顾勴堂《公无渡河》 哀贺靖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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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原文
顾勴堂作《公无渡河》乐府，哀贺靖南。顾勴堂太守《公无渡河》乐府，《自序》谓哀贺定甫。贺名靖南，蒲圻人，以进士知县待次江西。奉檄解京饟(同饷)，道出山东东平，其城故滨河。故事，解饟不得由水程。州官绐以陆道梗，不得已，易舟。中流舟覆，饟金沉於水。州官畏吏议，诿称私改水程由解官意。定甫如济南，愬（通诉）于大吏，不得直。檄令以馀金先行，州官复迫使出境。定甫愤甚，预服毒，驰马至田间，仆地而殒。州官无所忌，竟以畏罪自尽上闻。后数年，州官捧檄赴泰安，撄暴疾道卒，死状略与定甫同，论者谓有阴报。
勴堂诗云：“公无渡河，长河之险多风波。济渡且险兮，泛舟则那。嗟君早岁登甲科，卑官僚底髩（同鬓）易皤。一朝转饟从吴鄱，匆匆策马东平过。狼丁为鬼蜮，蠹吏如妖魔。仆夫不察投网罗，易车而舟逢坎坷。
公无渡河兮，公竟渡河。冯夷一怒，神明不诃。惊涛回卷生旋涡，朱提一掷归滂沱。仆夫身殉蛟与鼍，州官肉食冠峨峨。平时佯聋如阿婆，此时心胆惊风波，饰非诿过计则多。大吏不辨莠与禾，深文归狱吏议苛。请谒不见施谯诃，进退维谷兮可奈何。
呜呼，幸不为灵均兮沉汨罗，胡为同道殣兮栖蒿莪？芙蓉一饮矢靡他，临终张目呼荷荷。灵兮上诉诛谗囮，惟神正直无偏颇。州官合付泥犁迦，旅邸勾摄兮只刹那。我今捧檄来东阿，招魂请为赓楚歌。翩云车兮从昙摩，九天为正兮君勿憾夫蹉跎！”
其事与李毓昌颇类，而国家剖雪不及。
郭则澐《十朝诗乘》卷二一
二、翻译
（一）叙事部分
顾勴堂创作了乐府诗《公无渡河》，是为哀悼贺靖南而作。顾勴堂太守的这首《公无渡河》，在《自序》中明确说是悲悼贺定甫的。贺定甫名靖南，是湖北蒲圻人，考中进士后，以知县的身份在江西等候补任官职。
他奉命押解送往京城的饷银，途中经过山东东平府 —— 这座城原本就紧邻黄河。按照旧例，押解饷银不能走水路。可东平的州官欺骗他，说陆路被阻断了，贺靖南迫不得已，只好改走水路，换乘船只。没想到船行到河中央时突然倾覆，整批饷银都沉入了水中。
州官害怕被朝廷追究失职之罪，就反过来推卸责任，谎称是贺靖南自己执意要改走水路。贺靖南赶到济南，向省里的高官申诉冤情，却没能得到公正的裁决。官府反而下文书，命令他先用剩余的饷银继续赶路，州官又趁机逼迫他尽快离开东平境内。
贺靖南悲愤到了极点，事先服下毒药，然后骑马奔到田间，一头栽倒在地，气绝身亡。州官没了顾忌，竟然向朝廷上报说贺靖南 “畏罪自尽”。
几年后，这位州官奉命前往泰安府办事，在途中突然得急病去世，死状和贺靖南当年几乎一样，人们都说这是冥冥之中的 “阴报”—— 上天对他的惩罚。
（二）《公无渡河》诗歌译文
“劝你不要渡黄河啊，黄河的凶险之处满是狂风恶浪。涉水渡河本就艰险，驾船前行更是难上加难！可叹你早年就考中进士，在卑微的官职上操劳，鬓发早早变得斑白。一朝奉命押解饷银，从江南吴鄱之地出发，匆匆策马经过东平府。
那些如狼似虎的差役像暗中害人的鬼蜮，贪婪狡诈的官吏如同吃人害命的妖魔。你手下的人没能识破他们的奸计，不慎落入了圈套，放弃陆路换乘船，却遭遇了这般横祸。
劝你不要渡黄河啊，你终究还是渡了河。黄河水神冯夷一怒之下，连神明也不再护佑。惊涛骇浪回旋翻滚，卷起致命的旋涡，一箱箱珍贵的饷银（朱提）瞬间沉入滔滔洪水之中。你的随从葬身于蛟龙与扬子鳄之口，而那州官却身着官服、头戴高帽，依旧作威作福。
他平日里装聋作哑，像个糊涂的老太婆，此刻却因怕担罪责而心惊胆战，盘算着如何掩饰过错、推卸责任。省里的高官分不清好人坏人（莠草与禾苗），反而罗织罪名定你的罪，官吏的议处严厉又苛刻。你上门求见申诉，却连面都见不到，还遭到呵斥责骂，进退两难，实在是无可奈何！
唉！幸好你没有像屈原（灵均）那样沉汨罗江而死，可为何同样含冤而死，魂魄只能栖息在荒草之中？你饮下毒药（芙蓉），决心一死，别无他念，临终时睁大眼睛，口中发出‘荷荷’的悲愤之声。你的英灵啊，向上天申诉，请求诛杀那些进谗言的奸人，神明公正无私，绝不会偏袒任何人。
那作恶的州官理应被打入地狱（泥犁迦），在旅途中被阴司勾走魂魄，不过是一瞬间的事！如今我奉命来到东阿（泛指东平一带），为你招魂，特此续写这首楚地风格的悲歌。愿有神车翩翩而来，愿你跟随佛法（昙摩）得以安宁，九天之上自有公义裁决，你不必为这一生的坎坷遗憾！”
贺靖南的遭遇，和清代李毓昌的冤案颇为相似，只是李毓昌的冤案得到了朝廷的平反昭雪，而贺靖南的冤屈，终究没能等到国家为之洗刷。
三、注释
（一）生僻字注音及释义
- 勴（lǜ）：勉励、辅助，此处用作人名 “顾勴堂”。
- 饟（xiǎng）：同 “饷”，指军饷、官府的经费，文中 “解京饟” 即押解送往京城的饷银。
- 愬（sù）：通 “诉”，申诉、控告，文中 “愬于大吏” 即向高官申诉。
- 髩（bìn）：同 “鬓”，指鬓角的头发，“髩易皤” 即鬓发轻易变得花白。
- 皤（pó）：形容头发花白，如 “皤皤白发”。
- 蜮（yù）：传说中能含沙射影害人的水中怪物，“鬼蜮” 喻指阴险狡诈、暗中害人的人。
- 蠹（dù）：蛀虫，“蠹吏” 指贪污腐败、危害百姓的官吏。
- 诃（hē）：同 “呵”，呵斥、责骂，“神明不诃” 即神明不加以斥责（此处指不护佑）。
- 朱提（shū shí）：古县名，在今云南昭通，盛产白银，后以 “朱提” 代指优质白银，文中指饷银。
- 鼍（tuó）：即扬子鳄，俗称 “猪婆龙”，“蛟与鼍” 代指水中凶猛的水族，喻指凶险的境遇。
- 峨（é）：高大，“冠峨峨” 即官帽高耸，形容州官威风凛凛的样子。
- 莠（yǒu）：田间的杂草，“莠与禾” 喻指坏人与好人。
- 谯诃（qiáo hē）：同 “谯呵”，严厉呵斥、责骂。
- 殣（jìn）：饿死、病死，此处指含冤而死，“道殣” 即死于途中。
- 莪（é）：一种野草，“蒿莪” 泛指田间荒草，喻指死者魂魄无依。
- 矢（shǐ）：发誓、决心，“矢靡他” 即决心坚定，别无他念。
- 荷荷（hè hè）：古人临终时发出的悲愤之声，无实义，仅表哀痛。
- 谗囮（chán é）：“谗” 指谗言、诬陷，“囮” 本指捕鸟的诱饵，此处引申为陷害他人的奸计，“谗囮” 即进谗言陷害他人的人。
- 泥犁迦（ní lí jiā）：梵语 “niraya” 的音译，即佛教中的 “地狱”，文中指恶人应受的惩罚之地。
- 勾摄（gōu shè）：指阴司差役捉拿人的魂魄。
- 赓（gēng）：继续、续写，“赓楚歌” 即续写楚地风格的诗歌。
- 昙摩（tán mó）：梵语 “dharma” 的音译，意为 “佛法”“正法”，文中指佛教中的正道与庇护。
- 蹉跎（cuō tuó）：虚度光阴、坎坷不顺，文中指贺靖南含冤而死的悲惨遭遇。
- 剖雪（pōu xuě）：剖开冤案、洗刷冤屈，如 “剖雪沉冤”。
（二）典故解析及出处
- 公无渡河：古乐府题，最早见于《乐府诗集・相和歌辞・公无渡河》。原诗讲述一位 “狂夫” 不顾妻子劝阻，执意横渡黄河，最终被浪涛吞没，妻子追随其后痛哭而死的故事。顾勴堂借用此题，以 “渡河” 喻指贺靖南押解饷银的凶险行程，以 “无渡河” 的劝诫，抒发对其含冤而死的哀痛与惋惜，契合乐府诗 “借古题咏今事” 的传统。
- 灵均、沉汨罗：“灵均” 是战国时期楚国诗人屈原的字。屈原遭奸臣诬陷，被流放沅湘之间，最终于农历五月初五投汨罗江而死。诗中 “幸不为灵均兮沉汨罗”，将贺靖南与屈原对比，既感叹他未像屈原那样投江而死，又暗指二人同样因奸人陷害而含冤，呼应 “哀其不幸” 的主旨。出处为《史记・屈原贾生列传》《楚辞・离骚》。
- 朱提：本为汉代县名（今云南昭通），因当地盛产高品质白银，后世遂以 “朱提” 作为白银的代称。文中用来指代贺靖南押解的饷银，体现饷银的珍贵。出处为《汉书・地理志》“犍为郡，县十二：…… 朱提，山出银”。
- 冯夷：中国古代神话中的黄河水神，又称 “河伯”。传说冯夷曾溺死于黄河，后被天帝封为水神，掌管黄河水务。诗中 “冯夷一怒”，以水神发怒喻指黄河波涛汹涌的凶险，暗合贺靖南舟覆沉银的遭遇。出处为《庄子・大宗师》“冯夷得之，以游大川”，《史记・封禅书》“水曰河，祠临晋” 司马贞索隐：“河伯，姓冯名夷，浴于河中而溺死，遂为河伯”。
- 泥犁迦、昙摩：均为佛教梵语译词。“泥犁迦” 即地狱，是佛教中恶人死后受惩罚之地；“昙摩” 即佛法，代表公正与救赎。诗中用这两个典故，既表达了对州官作恶的谴责（应入地狱），又寄托了对贺靖南英灵得以安宁的祝愿（追随佛法），体现了清代文人 “儒释交融” 的思想特点。出处为《佛说阿弥陀经》《金刚经》等佛教经典。
- 李毓昌案：清代著名冤案。李毓昌是嘉庆年间的进士，奉命前往江苏山阳县查赈，因发现地方官吏贪污赈灾银两，被贪官买通仆人毒杀，并伪造 “自缢” 假象。后李毓昌的家人发现疑点，上京告状，嘉庆帝震怒，下令彻查，终将贪官污吏治罪，为李毓昌平反昭雪。作者郭则澐将贺靖南之事与李毓昌案对比，感叹贺靖南的冤屈未能得到朝廷的正式剖雪，更添悲剧色彩。出处为《清史稿・列传二百七十一・循吏二・李毓昌》《清仁宗实录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