映潢公(永桥)传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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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:

映潢公(永桥)传畧

祖四十始举子。父最晚出,其季也。性聪慧,沉酣经籍,属文不具草,下笔立就,众拟为鸡群之鹤。幼善病,病辄危,祖父母以爱怜少子,故不欲劳,以诗书策名;异途非其志也。谢举子业数十年间,惟摩挲故物,染翰挥毫,兴致犹遄飞云。
生平严气正性,非文人学士弗与交。驭子侄及族党,从不苟言词,假色笑。徃徃以严见惮,乃心则乐易,坦白无溪刻焉。尝曰:“今人饰貌荣众,而太行在其胸,瞿塘剑阁在其眉宇,吾幸异是。古人处则为麦舟,出则为常平,大则为己饥己溺,愧弗逮。随吾愿力可乎?”际素封后,岁所入,周贫乏、广称贷,半之;隆馆谷、输国课、持门户,又半之。囊宜空而日益充拓者,匪箕敛也。
父孝友仁慈,而悖逆残刻者不忍负;父端方慷慨,而奸贫吝鄙者不敢欺;父浑厚精明,而欲欺欲负者,间又废然而返,故多所羡。馀得以寡勤劳,资静养焉。年三十,阡陌周游外,杜门不出。岁时伏腊,戚友邀一饮不可得;至搜奇揽胜于山水间,则千里命驾弗辞。
丁卯,江南之役,居邹公康仲官署凡数月。已而束装,舅父赠宦赀甚盛,屏弗受。惟购图书数百卷,萧然以归。而父殊乐甚,谓:“得此,子孙可无愚矣。”且云:“世称姑苏山水人物两居其最,今阅名公巨卿、太湖平山诸胜景,真大观也。我逝,苟卜名山大川以为寿藏,斯无憾。”
后十年,而父逝。邑西澧潭矗顶,形家谓穴颇吉,当毓名臣理学,非敢望焉,购而得之。夜台营筑于兹,或亦造物者鉴父修身立品,籍此以奠其魄魂焉,未可知。今宿草凄迷,二十有余载矣。言之泫然,爰洒泪和墨,确绘墓图暨父行宜,勒之于谱。
男大年薰沐谨识

 

译文:

映潢公(永桥)传畧

祖父四十岁时才生下孩子,父亲是最晚出生的,也是祖父最小的儿子。父亲天资聪慧,潜心沉浸在儒家经典之中,撰写文章从不打草稿,拿起笔就能立刻写成,众人都称赞他是鹤立鸡群、才华出众之人。父亲幼年时体弱多病,每次生病都十分危急,祖父母因为疼爱这个最小的儿子,所以不想让他因攻读诗书、参加科举而劳累奔波;而科举之外的其他谋生途径,也不符合父亲的志向。因此,父亲放弃科举之路数十年,闲暇时便把玩旧物、蘸墨挥毫,兴致依然高昂勃发。
父亲一生气度庄重、品性正直,只与文人学士交往,不与品行不端之人结交。他对待子侄和宗族亲人,说话态度严肃认真,从不随意敷衍、伪装笑颜。人们常常因为他的严肃而心生敬畏,可他的内心却豁达平和、宽厚待人,为人坦白直率,从不刻薄寡恩。父亲曾经说过:“如今有的人伪装外表、故作姿态来取悦众人,内心却狭隘狡诈,眉宇间显露着凶戾之气,我很庆幸自己与他们不同。古代的君子,居家时能像范纯仁那样仗义疏财、接济他人,外出为官时能像常平仓那样体恤百姓、救济贫苦,胸怀大的人更能心怀天下、把百姓的苦难当作自己的苦难,我惭愧自己达不到这样的境界,但我可以尽自己的力量去做力所能及的事,难道不行吗?”
等到家中家境富裕、成为素封之家后,父亲每年的收入,一半用来救济贫苦之人、广泛出借钱财帮助他人,一半用来厚待塾师、缴纳国家赋税、维持家中生计。按理说,这样花费,家产本该空虚,可家中却日益富足兴盛,这并非依靠巧取豪夺、横征暴敛得来的啊。父亲孝顺父母、友爱兄弟、心地仁慈,即便对叛逆刻薄之人,也不忍心辜负;父亲品行端正、为人慷慨,奸邪贪婪、吝啬卑鄙之人不敢欺骗他;父亲为人浑厚、心思精明,那些想要欺骗他、辜负他的人,常常会打消念头、悻悻返回。因此,很多人都仰慕父亲的品行,我也得以减少劳累,依靠父亲的庇护安心休养。
父亲三十岁那年,在乡间游历一番后,便闭门不出,不再外出应酬。每逢年过节,亲戚友人邀请他饮酒小聚,他都坚决不去;但若是为了游览山水、探寻奇景,即便千里之遥,他也会驾车前往,绝不推辞。
乾隆丁卯(1747年),江南有公务(或游历之事),父亲在邹康仲公的官署居住了几个月。后来收拾行装准备返回时,舅父赠送了丰厚的钱财作为宦资,父亲坚决拒绝了,只购买了数百卷图书,简约简朴地返回了故乡。可父亲却格外高兴,说:“得到这些图书,子孙后代就不会愚昧无知了。”
他还说:“世人都说姑苏的山水和人物,都是天下最好的,如今我亲眼见到了姑苏的有名望的官员贤达、太湖和平山等众多风景名胜,真是大开眼界、所见甚广啊。我去世之后,若是能挑选一处名山大川作为墓地,就没有任何遗憾了。”十年之后,父亲便离世了。县城西边的澧潭矗顶,风水师说此处墓地风水很好,应当能孕育出名臣和理学家,我不敢有这样的奢望,于是买下了这块地,将父亲的墓地修建在这里。或许是上天看到了父亲一生修身立德、品行高尚,特意让这块宝地来安顿他的魂魄吧,这也未可知。
如今,父亲离世已有二十多年,墓地的野草早已凄迷丛生、荒芜一片。说起这些往事,我不禁泪流满面,于是含泪研磨,详细绘制了父亲的墓图,并记录下他的生平事迹与品行德行,希望能将这些镌刻、记载在家谱之中,以此永远缅怀我的父亲。
男大年 沐浴焚香、恭敬记述。

注释:

  • 畧(lüè):通“略”,指传略,简要的生平记述。
  • 遄(chuán):迅速、疾速,“兴致犹遄飞”指兴致依然高昂、勃发。
  • 溪(xī):“溪刻”同“刻薄”,指待人苛刻(古文中“溪”通“刻”,此处为固定表述)。
  • 瞿(qú)塘:瞿塘峡,此处为比喻用词。
  • 赀(zī):同“资”,钱财,“宦赀”指用于官场的钱财、馈赠的财物。
  • 毓(yù):孕育、生出,“当毓名臣理学”指此处墓地风水好,应当能孕育出名臣与理学家。
  • 澧(lǐ):“澧潭矗顶”为地名,“澧”为专用地名用字。
  • 泫(xuàn):流泪的样子,“言之泫然”指说起这些,不禁泪流满面。
  • 爰(yuán):于是、就,“爰洒泪和墨”即于是含泪研磨。
  • 举子:此处指生子(区别于“科举应试的举子”),“祖四十始举子”即祖父四十岁才生下孩子。
  • 其季也:“季”指最小的,即父亲是祖父子女中最晚出生、最小的一个。
  • 沉酣经籍:“沉酣”指潜心钻研、沉浸其中,意为父亲潜心研读儒家经典。
  • 属文不具草:“属文”指撰写文章,“不具草”指不打草稿,即写文章一挥而就,无需修改。
  • 鸡群之鹤:比喻在众人中才华出众、脱颖而出,此处形容父亲天资聪慧,远超常人。
  • 策名:指通过科举考试获得功名、入朝为官,“不欲劳以诗书策名”即祖父母不想让父亲因攻读诗书、参加科举而劳累。
  • 异途:指科举之外的其他谋生途径(如经商、行医等),“异途非其志也”即其他途径不符合父亲的志向。
  • 谢举子业:“谢”指放弃、谢绝,“举子业”指为科举考试而研习的学问,即父亲放弃了科举之路。
  • 摩挲故物:“摩挲”指抚摸、把玩,“故物”指旧物(如书籍、笔墨等),意为父亲闲暇时把玩旧物,修身养性。
  • 染翰挥毫:“染翰”指蘸墨,“挥毫”指挥笔书写、绘画,代指父亲的文人雅好。
  • 严气正性:指气度庄重、品性正直,不苟且、不妥协。
  • 驭子侄及族党:“驭”指管教、对待,“族党”指同宗族的人,即父亲对待子侄和宗族亲人。
  • 不苟言词,假色笑:指说话态度严肃认真,不随意敷衍,不伪装脸色、强装笑颜。
  • 乐易:指内心豁达平和、待人宽厚,与“以严见惮”(因严肃而让人敬畏)形成对比。
  • 饰貌荣众:指伪装外表、故作姿态,以取悦众人、博取虚名。
  • 素封:指没有官爵俸禄,却拥有丰厚家产、家境富裕(即“素封之家”)。
  • 周贫乏、广称贷:“周”指周济、救济,“称贷”指出借钱财、施与借贷,即救济贫苦之人,广泛出借钱财帮助他人。
  • 隆馆谷:“隆”指丰厚、优厚,“馆谷”指聘用塾师的俸禄和粮食,此处指父亲厚待家中塾师。
  • 输国课:“输”指缴纳,“国课”指国家征收的赋税,即按时足额缴纳国家赋税。
  • 箕敛:指巧取豪夺、横征暴敛,“匪箕敛也”即并非通过横征暴敛得来(家产日益丰厚)。
  • 悖逆残刻者:指叛逆不顺、性情刻薄的人;“不忍负”指父亲即便对这类人,也不忍心辜负。
  • 废然而返:指想要欺骗、辜负父亲的人,最终因父亲的浑厚精明而打消念头,悻悻返回。
  • 阡陌周游:“阡陌”指田间小路,代指乡间、民间,“阡陌周游”即在乡间游历、走访。
  • 杜门不出:指闭门不出,不再外出游历或应酬,体现父亲晚年淡泊名利的心态。
  • 岁时伏腊:“伏”指三伏天,“腊”指腊月,代指一年中的重要节日,此处指逢年过节。
  • 千里命驾:指不远千里驾车前往,形容父亲为了游览山水胜景,不惜远行。
  • 屏弗受:“屏”指摒弃、拒绝,即父亲坚决拒绝了舅父赠送的宦赀。
  • 萧然以归:“萧然”指简约、简朴的样子,即父亲带着数百卷图书,简朴地返回故乡。
  • 形家:指古代以看风水、相墓地为生的人(即风水师),“形家谓穴颇吉”即风水师说此处墓地风水很好。
  • 寿藏:指生前预先挑选的墓地(寿坟),“卜名山大川以为寿藏”即希望去世后能安葬在名山大川之中作为墓地。
  • 夜台:指墓地、阴间,代指父亲的安葬之地,“夜台营筑于兹”即在此处修建父亲的墓地。
  • 宿草凄迷:“宿草”指墓地生长的野草(古人认为墓地草生而人亡已久),形容墓地荒芜、草木丛生,烘托悲凉氛围。
  • 暨父行宜:“暨”指和、与,“行宜”指生平事迹、品行德行,即父亲的生平事迹与品行。
  • 勒之于谱:“勒”指镌刻、记载,“谱”指家谱,即把父亲的事迹和墓图镌刻、记载在家谱之中。
  • 麦舟:典出《宋史·范仲淹传》,指范仲淹之子范纯仁用运送麦子的船资助友人,后用以比喻仗义疏财、乐于助人、重情重义的品格,原文“处则为麦舟”指古人居家时,能像范纯仁那样仗义疏财、接济他人。
  • 常平:指常平仓,古代官府设置的粮仓,用于储存粮食,荒年时救济百姓、平抑粮价,原文“出则为常平”指古人外出为官时,能像常平仓那样体恤百姓、救济贫苦。
  • 已饥已溺:典出《孟子·离娄下》,指“把别人的饥饿当作自己的饥饿,把别人的溺水当作自己的溺水”,比喻心怀天下、体恤百姓的博大胸怀,原文“大则为已饥已溺”指古人有胸怀天下、救济万民的远大志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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